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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人文地理學研究中的參與式攝影方法及其優劣分析

來源:未知 作者:萬老師
發布于:2021-03-26 共18319字

  摘要:參與式攝影在近十年來受到西方人文地理學研究的關注。這種研究方法要求被研究者在給定的主題下主動拍攝照片或視頻,以具象化其日常生活和活動路徑,從而展現其動態的、身體化的、非表征化的行為過程。這一方法不僅能促使研究者和被研究者之間的有效溝通,還能喚起被研究者的情感和記憶,從而促進調研的開展。本研究通過對西方人文地理學研究中相關文獻的梳理,對參與式攝影的主要類型、步驟及其在西方人文地理學研究中的應用范圍、優勢和局限性等進行了介紹,并梳理了參與式攝影在西方人文地理學研究中的應用價值和意義。在此基礎上,本研究指出國內未來研究可應用參與式攝影方法的三個方向:(1)邊緣群體和少數族群的地方感及其對地方意義的建構;(2)日常生活和微觀空間地理研究;(3)社會現象和生活環境的變化對人們地方認同的影響。

  關鍵詞:參與式攝影; 非表征; 質性研究; 研究方法;

  Abstract:The method of participatory photography has been widely adapted by human geographers of the West in the past decade. This method is a complex qualitative approach which emphasizes the central role of the research participants. It requires participants to take photos or record videos in order to present their actual routines and feelings in the quotidian. It thus not only alters the power relationship between researchers and participants, but also evokes participants' emotions and memories that enable effective communications.Drawing on a comprehensive review of the recent body of literature on the application of participatory photography in Western human geography, this article summarizes the main types of participatory photography method which include Auto-photography, Photo-elicitation, Participatory video, Visitor employed photography, and PhotoVoice, explains its research processes and discusses its advantages and limitations. Our key findings suggest that participatory photography can, 1) Stimulate participants' aspiration to express themselves by evoking their feelings and memories; 2) Enhance meaningful communications between researchers and participants; 3) Raise participants' key role in research and increase their sense of participation in research process; 4) Promote researchers to explore participants' sense of place/space and social relations which reshape their daily practice. However, this research methods has some limitations.

  Keyword:participatory photography; non-representational approach; qualitative research; research method;

人文地理

  1 引言

  可視化的研究方法向來為人文地理學所重視[1,2,3,4,5].近十五年來,隨著西方人文地理學的非表征轉向,攝影這一動態的、身體化的非表征過程逐漸進入地理學者的視野[6,7,8,9].對于這些學者來說,攝影活動本身便是一種重要的研究方法,它能夠將無形的感知和經驗可視化為具有物質實體的圖像資料[10,11],更能夠生動地表現被研究者對空間和地方主觀的、富有情感的認知[10,11,12,13],從而使研究者更加深入地了解被研究者對自身生活世界的復雜感知[1,14,15].

  參與式攝影(participatory photography)作為一種具有代表性的攝影研究方法,在近十年的西方人文地理研究中得到了較為廣泛的應用。不同于其他可視化研究方法對研究者視角的關注,參與式攝影強調被研究者(即參與者)對研究過程的主導。這一研究方法以被研究者的視角為主,賦予被研究者更多的自主權和更深入的研究過程參與(包括拍攝、篩選、剪輯、訪談、編碼等研究過程)。該方法通過結合攝影過程、圖像(照片和視頻)和事后訪談或小組討論[12,16,17],獲取被研究者認知世界和自身身份的特定視角。也就是說,這一研究方法將攝影活動本身看作一種體驗空間和地方的過程,通過分析人們在什么地方進行攝影、對什么東西或人物進行攝影以及如何處理攝影作品,探討人們對地方和空間動態而主觀的感受和認知[3,18],以及如何通過這一方式生產主觀的地方知識。

  雖然已有的方法論研究指出,參與式攝影方法具有普遍的應用性,然而,除少數實證研究外,該方法較少從非西方視角得以應用[19,20].此外,雖然國內人文地理研究已經運用了眾多定性和定量方法測量人們對地方和空間的主觀認知和意義建構[21,22,23,24],但由于人們的認知和感受都是主觀知識,已有的結構化研究方法大多難以讓人們對自己主觀情緒進行準確而全面的表達。同時,這些研究忽略了某些弱勢群體(如兒童、拾荒者等)自身認知和表達能力的缺乏[23,25,26].參與式攝影方法的運用能夠在較大程度上更為深入探討此類議題,并且具象化被研究者的情感和主觀認知。鑒于此,本研究對參與式攝影的主要類型、步驟及其在西方人文地理學研究中的應用范圍、優勢和局限性等進行了系統的介紹和梳理,在此基礎上分析參與式攝影在西方人文地理學研究中的價值和意義,為國內人文地理學研究引入新的研究方法和研究視角。

  2 參與式攝影方法的主要類型與步驟

  在西方人文地理學的研究中,參與式攝影有著多種類型與形式,主要包括照片引談(Photo-elicitation)、影像發聲(Photovoice)、自助攝影(Auto-photography)、游客受雇拍攝(Visitor employed photography),攝影日記(Photo-diaries)、照片討論(Photo-talks),以及參與式視頻(Participatory video)[5,11,27,28,29].雖然上述形式的參與式攝影研究方法側重點各有不同,但它們都強調被研究者在研究者給定的主題下進行主動拍攝或視頻記錄的過程(表1)。

  無論采取何種具體的研究方法,參與式攝影都要求被研究者深度參與到研究的多個階段,包括拍攝、篩選、剪輯、訪談、編碼等。這一方法的應用包括以下五個具體的步驟[5,19,38,48]:

  (1)研究者對研究主題的說明和攝影技術培訓。在招募到合適的被研究者后,研究者首先需要說明研究主題,并對拍攝的主題、范圍、對象以及注意事項進行闡釋。如果是統一發放相機進行的拍攝,那么還需要對相機的操作進行培訓,并告知相機的回收和照片的打印、篩選等事宜;參與式視頻的拍攝則需要研究者與被研究者共同商討拍攝的主題、給予剪輯和鏡頭的建議等。

  (2)被研究者的攝影過程。在一定時間內(自助攝影和照片引談通常是1-2周,參與式視頻的時間要求則會更長),被研究者使用攝影設備(手機、相機或者由研究者提供的其他攝影裝置),按照既定的主題來審視自身的行為活動或日常生活環境并進行拍攝。

  (3)照片/視頻的處理和篩選過程。被研究者和研究者協作或由研究者指導被研究者完成視頻的剪輯和處理。照片的篩選則往往由被研究者獨立完成,并寫上簡短的介紹后提交給研究者。

  Tab.1 Main Types of Participatory Photography

  表1 參與式攝影方法的主要類型

  (4)個人或小組訪談。研究者需要針對被研究者篩選/剪輯出的圖像進行個人或小組訪談,以獲取研究問題相關的信息。在訪談中提到的問題主要包括但不限于:為什么選擇這張照片?為什么拍攝這張照片/這段視頻?有什么特定的含義或故事?圖像中的物體或地方對被研究者來說意味著什么?以及其他和研究主題相關的問題。

  (5)對圖像和文本的分析。質性分析中常用的編碼同樣被運用于參與式攝影的分析。分析的具體過程取決于具體的研究設計,但一般而言都會涉及對圖像的分類、分別對文本和圖像進行分析、對文本和圖像進行關聯分析[5].在一些研究中也引入質性分析軟件如Nvivo、Atlas.ti等對文本和圖像資料進行扎根分析或其他分析[49,50].

  3 西方人文地理學研究對參與式攝影方法的應用

  3.1 研究對象從邊緣群體向普通人群拓展

  在西方人文地理學研究中,參與式攝影方法最初應用于研究邊緣群體的日常行為活動、地方感知[12,51,52].這些群體(尤其是低收入的跨國移民、長期流浪的無家可歸者、具有表達障礙的殘疾人以及難以運用語言和文字進行自我表達的兒童)由于其邊緣性,他們的語言表達能力和識字能力有限,難以通過傳統的訪談和問卷調查方法進行研究。因此,研究者為更好地與被研究者溝通和獲取數據資料,將參與式攝影作為語言交流的輔助方法。這一方法的引入能夠將難以通過傳統研究方法獲得的信息(例如,被研究者對其地方感或特定空間的表述)進行可視化,從而有力地、即時地傳遞被研究者所想表達的內容[53](見表2)。

  Tab.2 The Application of Participatory Photography to Different Social Groups 

  表2 參與式攝影在不同群體中的運用

  近年來,由于參與式攝影的趣味性和深入參與性使被研究者在研究中獲得更多的益處,這一研究方法逐漸應用于針對普通居民的研究中,用以探索身體、情感、物質文化在不同空間和地方的實踐以及上述概念之間的關聯[47].此外,參與式攝影也被應用于目的地管理、景觀生態規劃等方向的研究中[40,41,42,43].

  可見,參與式研究方法的對象已經從最初的邊緣群體拓展到普通人群,用以探討不同群體對不同地方和空間的使用、認知和情感依附,并通過這一參與性的方法為城市和景觀的規劃、管理和政策提供一定的參考。

  3.2 理論性議題和應用性分析并行

  在研究內容方面,西方研究者們主要通過研究過程中獲取的圖像和圖像生產過程(即拍攝過程)來關注人們在日常生活空間的行為方式、體驗和情感。具體來說,以往研究的內容主要包括以下兩個方面:

  3.2.1 理論研究關注個性化的日常生活地圖

  (1)差異性日常空間行為和體驗。例如,Johnsen等在對無家可歸者的研究中,讓被研究者拍下他們日常使用的地方或對其而言重要的地方,在對照片內容的探討中展示無家可歸者的日常生活,并指出無家可歸者之間存在著乞討地和居住地的爭奪、協商等活動[12].Prazeres在其對加拿大交換生的流動性及其對"家"的認知研究中,應用參與式攝影方法探討交換生對旅居城市的熟悉程度。其研究結論表明,交換生對旅居城市的熟悉度越高,他們就越能對旅居城市產生"家"的感覺[62].Blackbear和Lindegger讓年輕男性HIV攜帶者拍攝能展現自身生活的照片,從而展現他們如何在具有挑戰性的健康/空間環境、物質條件和社會歧視的背景下,定位自身男性身份的復雜過程[63].

  (2)日常生活空間的動態建構[64].通過對參與式攝影的拍攝過程進行分析,研究者能夠從拍攝過程中清晰而完整的看到被研究者的日常生活、日常軌跡變化和日常空間建構過程。例如,Pink等將GoPro運動相機置于自行車頭盔上進行視覺民族志的研究,借助攝影過程和視頻內容探究被研究者在通勤中經歷的各種狀況(比如,出發前、途中和之后與設備的互動,對不同道路、天氣及地形條件的反應等),指出參與式視頻的拍攝使研究者能夠呈現完整的被研究者的視角,從而更好地分析其日常通勤活動及影響因素[46].在Pink等對澳大利亞墨爾本居民日常生活中自動照明裝置的研究中,被研究者用視頻和照片來記錄他們在冬季夜晚的通勤中遇到的自動照明設施以及其對通勤的影響,通過對拍攝內容的探討說明自動照明技術在日常生活中能夠影響、創造人的感知和體驗[65].Evers在其關于男性沖浪者的男子氣概研究中,指出GoPro運動相機能夠在高速運動中捕捉細微的面部表情、記錄身體節奏和運動軌跡的變化,對視頻內容的回看可以刺激被研究者回憶他們身體和情緒產生變化的原因[66].

  (3)日常生活中的情感地理。例如,Klingorová等對捷克女性所拍攝的反映其正面或負面情緒地方的照片進行內容分析,發現日常的、世俗的地方(餐前祈禱桌子、每天等車的公交站)被她們不自覺地賦予了宗教性/神圣性,將日常空間轉化為具有神圣意義的地方[67].Munt在其關于留居英國的女性難民情感地理研究中,將參與式攝影和小組訪談、認知地圖等相結合,讓被研究者拍下對其而言代表適應力的圖像以及生活在英國的意義的圖像,從而探討這些女性難民如何更好地融入、適應空間和文化的轉變,減少不同文化背景下女性的認知差異和負面情感[68].在Riel和Salama關于非洲青年在城市空間中的歸屬感和疏離感的研究中,借助參與式攝影,讓研究者得以從"局內人"的角度觀察到個人行為、經歷和對地方的感知和情感。通過對加納首都兩個社區青年的研究發現,盡管青年人口在城市中占據著較大比例,但是高失業率、公共空間缺失、難以介入社區決策、社區宗教化等使得他們成為社區的邊緣群體,盡管他們積極與社區進行聯結卻難以獲得完全的歸屬感[69].

  3.2.2 應用性研究

  (1)景觀、生態、旅游目的地形象的偏好性[40,41].用于這方面研究的參與式攝影方法被稱為游客受雇拍攝(Visitor employed photography,VEP)。這些研究主要關注人們對于目的地景觀、設施等的偏好性需求及其與地方感知、形象之間的關系,從而以更清晰、科學的方式表現人們對景觀、設施的感知和情感以及其他主觀感受,為相關管理者、規劃者的設計和決策提供支持。例如,Heyman對瑞典城市林地管理的研究中,讓被研究者拍攝一個城市休閑區中他們最喜歡和最不喜歡的地方,結合圖像內容和照片注釋發現人們的偏好差異主要在于自然、人造設施和風景[42].Gao和Shibata對遺產旅游線路的旅游體驗研究中,讓被研究者拍攝徒步過程中增加其體驗的景觀或設施,并和訪談相結合,指出原始景觀的文化意義與游客體驗高度相關,自然景觀、建筑設施、雕塑、符號、路線本身在傳達文化或背景意義的同時也影響著游客的感知[43].

  (2)參與性規劃和社區賦權。例如,在Tremblay等對南非開普敦社區水資源供應的研究中,通過對參與式視頻拍攝過程的關注,理解被研究者對社區水資源的感知和他們在拍攝過程中對社區環境認知的改變,以及他們對自身環境意識的反思。研究者還對此過程中被研究者的主體性和情緒變化進行了探究,參與式視頻的拍攝過程使居民有機會學習攝像相關技能,并參與到資源治理的活動中,從而增加了他們的公民感和成就感[38].Richardson-Ngwenya等不僅將參與式視頻作為研究方法,還將參與式視頻的拍攝過程與農民群體試圖改變現實、實現農業創新相聯系,在研究中制作視頻提案以試圖實現集體的增權。其研究結果證明參與式攝影不僅是有力的研究工具,還能夠有效增強群體能力和內外部溝通[70].

  4 參與式攝影方法的優勢和局限性

  4.1 優勢

  前文分析指出,參與式攝影方法主要應用于小尺度的日常生活領域,通過與其他研究方法相結合,深化了研究者對研究群體的行為、體驗和情感性認知的了解。因此,這一研究方法的主要優勢在于:

  (1)圖像內容和拍攝過程能夠幫助被研究者對圖像背后所涉及的社會現象和事件進行表達,喚起其情感和記憶[71,72,73,74].同時,利用圖像作為輔助資料進行訪談能夠讓被研究者更加情緒化[10,62],并且能夠喚起他們不同類型的回憶和知識[75].對一些表達溝通上具有障礙的邊緣群體而言,圖像內容能夠幫助其表達自身的看法[76].

  (2)參與式攝影能夠加強研究者與被研究者之間的有效溝通。圖像能夠可視化空間、還原場景,從而具體化訪談所涉的相關事物和事件等。透過圖像,研究者得以看到被研究者的"觀看之道",從被研究者的視角對其看待世界和問題的角度進行理解,促進雙方之間的溝通[47,77].研究者從而能夠更加便利地理解研究群體地方感知的過程、對空間的使用以及背后的文化內涵與社會差異。

  (3)攝影的參與明確了被研究者在研究中的主體地位,增加了被研究者在研究過程中的參與感。同時,攝影的日常化和攝影設備的簡化使參與過程變得簡單有趣[78,79],提升了被研究者對研究的接受度。由于攝影主題往往與被研究者的生活密切相關,被研究者擁有著比研究者更多的"知識",處于研究的主導地位[71,72,80],因此獲得較高的參與度。此外,對拍攝過程的探索通常伴隨著研究者的民族志研究過程[81,82],研究者與被研究者一起制作、觀看、討論和分析視頻材料成為快速理解研究群體復雜認知和話語的有效方式,被研究者不僅是自身生活參與者,也被賦予了體驗式研究者的身份[83,84],這讓他們得以突破自身視角的限制,其身份也在演員、導演、掌鏡者之間流動。在這一過程中,研究者和被研究者之間原有的權力關系也因此被消解,理解差異也得以減少[39,82,85].在被研究者的積極參與中,研究者通過對被研究者拍攝過程的觀察和訪談,能夠探索被研究者的具身體驗和認知變化,從而更好地了解被研究者如何在多種因素的影響下進行日常行為活動和地方感知[84,86],對被研究者的主觀視角和社會關系等形成更深的認識。

  (4)參與式攝影具有一定的社會意義,通過促進被研究者挖掘自身對空間和社會關系的感知,重塑其日常生活實踐[62,67].在參與式攝影過程中,被研究者成為自身經歷的"觀看者",從而脫離自身日常生活的無形禁錮[34,39],以他者的視角觀看"他人"故事,獲得不同往常的、新的體驗和感受[19,87].此外,參與式研究方法的運用能夠促進被研究群體內外部的交流和聯系,在討論和攝制中探討、交流彼此的觀點和存在的問題。在一些研究中,研究的過程也是賦權的過程[38,88,89],研究所形成的照片和視頻資料能夠將研究對象的觀點和感知與社區/社會治理相關聯,并用于改善群體或社區的狀況[37,90].

  4.2 局限性

  雖然參與式攝影方法具有廣泛的應用性和較強的參與性,在不同研究中也展現出了它作為啟發式研究工具的潛力和創造性,但其局限性也較為明顯:

  (1)參與式攝影并不是一種可以單獨使用的研究方法,其具體應用需要與其他研究方法(如訪談、認知地圖繪制、內容分析、民族志等)相結合[5,85].

  (2)參與式攝影比傳統的質性研究更加耗費研究者精力,并容易導致研究設備和數據的丟失。在一些由研究者發放攝影設備的研究中,曾出現攝影設備被偷或被搶的狀況(也可能是被研究者不愿歸還相機的借口)[12],相應的數據也因此丟失。此外,參與式攝影是高資源密集的方法(resource-intensive method),與傳統研究方法相比,它的使用過程更繁瑣(培訓、拍攝和訪談,視頻還涉及剪輯等編輯過程),也更注重研究者和被研究者之間的互動以及更多的精力和情感投入[5,19,85].因而研究者在選用該方法時不應低估它所需的時間和精力投入。

  (3)參與式攝影十分注重被研究者的隱私和匿名性,因此導致研究過程和數據處理較其他質性方法來說更為耗費精力。一些研究中,被研究者的攝影不可避免的拍到人像,無論是被研究者自身,還是其家人、朋友,他們的面部都應該進行模糊處理以保證研究的匿名性和被研究者的隱私[12].參與式攝影形成的圖像資料若被應用于公開場所放映或展示以獲取關注和改善現狀,則需更加重視被研究者在拍攝過程中可能存在的人身安全問題[38].

  (4)在針對邊緣群體或社區賦權的研究中,被研究者可能會對于解決問題和改善現狀有著較為強烈的期望,但是實際上研究并不一定能改善社會狀況,因此,對于被研究者來說,他們在參與過后的情緒會有明顯的落差[38].對于這類問題,研究者應在研究過程中進行調節和說明。

  囿于上述局限性,在西方人文地理學中,參與式攝影大多用于較小樣本和較小尺度(例如家空間、社區和日常消費空間)的研究中。由于可視化的方式能夠很好地探索不同群體對地方和空間的主觀感知并使隱藏在日常生活中的地方顯性化,這一方法盡管存在諸多局限性,卻依舊被眾多人文地理學者看作一種有效的研究方法。

  5 參與式攝影對國內人文地理學研究的啟示

  綜合參與式攝影方法的優勢和局限性,可見,該方法有利于探討復雜的身份認同和情感對人們解讀空間和地方意義的影響,并為研究日常生活的復雜路徑提供了極佳的分析手段(圖像的輔助更容易喚起人們的感性回憶)。基于此,本文提出參與式攝影可能在國內人文地理學研究中應用的三個方向:

  (1)日常生活和微觀空間地理研究。與西方相關研究類似,近年來,參與式方法和視覺方法同樣應用于國內人文地理的微觀空間研究中[25,26,91].這些研究對研究群體的感知進行了較為深入地探討,但參與式方法僅被作為輔助的研究方法,其應用以獲取所需數據信息為目的,較少關注被研究者在研究中的經歷和情感過程。由于日常生活空間是人們所習以為常的空間,以往研究往往忽略該空間中的活動和情感,及其與其他地理尺度中社會問題的互動[92].作為啟發式的有效溝通工具,參與式攝影以圖像作為輔助資料展現具體的空間狀況,幫助被研究者回憶具體情境下的感知,從而更好地講述關于自身和在微觀空間中的日常行為與微妙情緒。通過這種特殊的可視化研究方法,日常生活中的社會活動、社會關系和情感生活得以完整地表達。

  (2)邊緣群體和少數族群的地方感及其對地方意義的建構。國內研究者大多使用問卷、訪談、參與式觀察的方法針對該群體進行數據的獲取[21,22,23,24].盡管這些研究已取得較為豐富的研究成果,但是卻難以深入表現被研究者對空間和地方意義建構的過程。而參與式攝影借助圖像和拍攝過程確定了被研究者的主體地位、增強其研究參與感,用圖像展示被研究者的視角,強調超越研究者本身的視域,回歸被研究者視角,從"我者"而非"他者"的角度關注研究群體在其情感和經歷影響下的自我建構以及群體表達,理解他們如何闡釋自身所處地方的意義以及如何表達自己復雜的地方感。同時,不同群體有其本身的話語體系和感知范圍,群體之外的"他者"難以憑借外部視角來對群體內部的感知進行真正的了解[51,77,93].以圖像內容和攝影過程作為輔助,在訪談中能夠具體化涉及到的事物并喚起被研究者的情感和記憶,從而增強該研究群體的表達能力,挖掘更深層次的行為原因和感知基礎。

  (3)社會現象和生活環境的變化對地方認同的影響。全球化、信息化和資本化促使地方、社會文化景觀和生活環境不斷變化、解構和重構[94],從而產生了更加動態和多元的當代社會現象。在這一背景下,人們的生活變得更加不穩定,其地方認同也會隨之產生微妙而動態的變化。在差異化的生活世界中,人們習慣于在不同地方變換自身身份,這些習以為常的變化甚至為人們自身所忽視。當前國內地方認同的相關研究多采用參與式觀察、訪談等質性研究方法,研究多為靜態研究,忽視了認同感的動態變化[95,96,97,98,99].而參與式攝影方法的運用,能夠幫助研究者更加深入地了解人們在動態多元化的當代社會所形成的復雜地方認同。參與式攝影的運用過程是被研究者對自身日常生活的再發現過程[38],他們在拍攝過程中轉換自己的視角,重新審視和思考自己的日常生活和軌跡。研究者對攝影過程進行探索,回溯被研究者的"觀看之道",也是對人文地理現象復雜性的再現。

  6 研究結論

  參與式攝影在西方人文地理學的應用注重被研究者視角和參與度,強調通過獲取人對其生活環境的主觀認知來分析人地關系。相比于其他研究方法對樣本規模的重視、對趨勢和特征的判斷以及對數據的解釋,參與式研究方法強調被研究者在研究中的視角和參與度,更能體現個體的主觀實踐和情感意義。參與式攝影不僅能夠喚起被研究者更清晰的記憶,還能夠解釋數據之下所掩藏的群體/個體的情感取向和感知價值,借助圖像將這些無形的、難于表述的、甚至是被數據所忽視的人與人、與空間、與地方之間的互動下所產生的微妙情感和個體經驗以可視化的方式呈現,從而在一定意義上測度被研究者在特定社會關系、時間和空間中的感知和表達。此外,處于主導地位的被研究者消解了原有的權力關系,成為自身日常生活的體驗者,并得以對自身日常行為進行反思,最終與研究者協同創造出新的地理知識[75,100].這一研究方法的應用能夠為我國人文地理學的日常生活和微觀空間研究提供更加有效和易于實施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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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中山大學地理科學與規劃學院 中山大學廣東省城市化與地理環境空間模擬重點實驗室
原文出處:田紫靈,劉晨.參與式攝影在西方人文地理學中的應用和啟示[J].人文地理,2020,35(04):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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